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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家在滇池畔(外二章)

    发布时间:2017-01-17 13:42:46   作者:   来源:文山新闻网麻栗坡   点击量 (952)  

    ·李汝珍

    离滇池500米的石寨山,像一条随时要游进滇池的大鱼,所以也叫鲸鱼山,它本来只是一座30多米高的小丘,毫不起眼。忽然有一天,这里变得热闹起来,引得上下海埂、河泊所、金砂的小孩子们跑去看,原来是来了考古队的人,大概刚刚解放四五年的样子,前前后后四五年间,来了好几回,挖出50座古墓,400件古董,听说古墓埋的全是贵族和仆人,有青铜器、金器、银器、铁器、玉器、海贝这些东西做陪葬。最神奇的是挖到“滇王之印”了,这一发现,证明了2000多年前,这一带确实有个古滇国,而且经济和文化已经发展得相当不得了。由于石寨山是一块风水宝地,村民死后,他们的后代也大多将他们的坟冢安置在这里,想借着风水惠泽子孙,因此,在古墓旁边,还有400多座村民的坟冢。

    要保护好古墓群,就存在暂时占用村民耕地和迁坟的问题,这也引来一片沸腾,不过,石寨村民民风淳朴,跟他们讲通道理,也不会闹什么事。这以后,政府专门请村里一位姓王的老人看护古墓群,不过在那时,没有人会去拿今天看来价值连城的东西。农作的时候,经常刨出些地下的青铜器,在石寨村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刨出的这些东西,也没人敢带回家,因为民间的说法是,带这些东西回家,会给家里带来灾难,这些古董,都是随便埋在地里,攒到一定数量时,才拿去市场当废铁卖的,买卖废铁的人,根本不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

    古墓群几十年都保护得好好的,直到上个世纪90年代,人们有了经济头脑,才打起石寨山的主意,于是有些人会半夜三更用锄头在隐蔽的地方挖些洞,准备盗墓。

    据说古滇国只存在了390多年,有人推断,古滇国都城应该就在滇王墓附近,也就是离石寨山不远的晋城古镇。还有人说,古滇国都城在河泊所靠西河村的古贝遗址那里。普通老百姓,对古滇国有多大,存在了多久,怎么消失的,不会有多少兴趣;古滇国的都城在哪点儿,也不是大家能研究的问题。但因为有了这段历史,让滇池周边多了些神秘色彩,多了些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的老家,晋宁上蒜河泊所,离石寨山一公里左右,原来是滇池岸边的一个老渡口,每天都有船只在这里停泊,也被称作小篆塘,为盐税官署,是一座最典型的滇池渔村。后来官署被废置,村名却保留了下来。从前,除了大田作物外,还有家庭副业:下海打鱼,用稻草织席子。渔民以大沟尖儿、大咀儿头、小咀儿头为主,大村多数人家,则靠织草席赚取零花钱。男劳动力强的家庭,也会选择捕鱼。可以这样说,在河泊所,几乎家家会打鱼,人人会织席。而且,和别的地方不同的是,女人照样把舵下海,男人同样上机织席。

    一副丝网,一个鸭圈;一架机头,一根梭标:一人抬筘,一人穿梭,这幅画面,持续了很多年,平平常常,和谐温馨。

    河泊所,是一个建在螺蛳壳铺成的土地上的村庄,也是湖池古代先民繁衍生息的地方,河泊所的老房子,都用螺蛳壳砌墙。

    河泊所有一个集市,就是我们平时说的“晚街”,清一色青石板路面。解放前,从大路潭子铺到龙王宫那边,米店、肉铺、裁缝店……应有尽有。横街没拆除的老房子,有一些店铺,可以看出从前的繁华。街尾的龙王宫,是村民心中的圣土,年年香火兴旺,村上老人们说,滇池有三大龙王太子:大太子在西山,二太子在海口,龙王三太子就在晋宁的河泊所。所以要建宫祭祀。虽然现在的年轻人都说这是在搞迷信活动,但他们的父母却认为这是古老古辈留下的传统,不能废弃。坚信龙王三太子就在村里,是河泊所人的一种自豪。

    父母那一辈人,小时候的生活,比现在清苦多了,但也很乐活。那时,滇池水很清,拿鱼摸虾、摸螺蛳、捞蛙蛙(“蛙蛙”,上蒜话,蚌的一种)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只要你下到膝盖深的水里,那些小石头鱼、扁粑粑鱼、沙姑虾就在双腿之间撞来撞去,白鱼、剑鱼也很多,不小心还要被它们尖利的嘴戳到。水底全是细沙,也有青苔,还有一些说不上名字的水草。抬眼望远处,蓝汪汪一大片,天上的飞鸟,水里的游鱼,自由自在。

    大跃进那两年,闹饥荒,伙食团供应的饭菜不够吃,大家都去滇池里头摘海菜,齐胸膛深的水,完全可以看得见脚趾头,那个时候,没什么油水,海菜粘滞寡溚的,感觉没什么味道,但可以足足喂饱一大家人呢。海菜可能专门吸水里的附着物,所以海菜多的时候,滇池的水,都很清。

    那时,经常见得到螃蟹,到小辈人这里,就碰不到了。滇池的螃蟹,个头不大,大家都不兴吃,不敢吃,不会吃,多数时候,只是捉来给小娃娃当玩具,或者卖给老斋奶放生。

    沿着滇池,有许多茭瓜田,尤其是大咀儿头往大坝方向更多,掰茭瓜的季节,水车哗哗哗的响,非常热闹。从前种茭瓜的地方,一大片田还在,只是茭瓜已变成密密麻麻的茭草了;大咀儿头的横沙烂埂上,长过许多粘人草,个头不大,听说有药用价值,有消炎、杀菌的功效,到后边,这个东西怎么自动灭的,哪点儿去了,谁也说不清楚。

    上个世纪60年代后期,我们村滇池边还在长大稗子,也叫米稗,外形和稻子很相似,只是颜色比稻子浅一些,成片成片的,长得快,产量高,如果长在田里,就是庄稼的大敌,不过,做牛羊马驴的青饲料,营养价值很高。

    栗家门前、小泥潭、洗马潭、小咀尖儿那段,柳树最多,好像是一位名字叫杨晋明的老人栽的。很多年后,这些地方都还杨柳依依,沙滩柔软,炎热的夏天,光着脚板在沙滩上行走,或者在柳树下乘凉,都是很舒服的事。那个年代,日子虽然清苦,但劳作一天后,来滇池边转转,人就神清气爽起来。

    1958年前后,栗家门前、小泥潭、三元宫这几处,水面落下去时,也种过洋芋。夏天一来,粉红、洁白的花朵,让忙碌了一季的村民,闻到一份岁月的成熟,幽幽的清香,带给人们丰收的希望。

    从牛恋乡到河泊所这段滇池水,什么时候开始受到污染的呢?大概是有了昆明化肥厂后。化肥厂1965年建厂,1966年投产,陆陆续续排放排放氨气、氨水,顺着茨巷河流入滇池,到了1973年左右,一刮西南风,白鱼一群一群地漂起来。鱼一漂,全村老少就忙着去捞回家里,人吃,也喂猫。过去揠田地,用的是农家肥,厕所里的大粪,舀得很快,有些人家房子前面的厕所墙,基本上都蹬坏了,大家苦累了,都怕挑粪,但如果不挑,田地又瘦。有化肥后,省事多了,人们喜欢使用它。

    原来的新街中贵村,有很多酒坊。大家都说要合理施肥,人畜可以并用,就将废弃的东西也倒进田地里了。以前不知道茨巷河水变黑是因为受到污染,鱼一漂起来,还忙着捞,现在想想真是很可怕的事情。上个世纪80年代,有几年滇池忽然出现很多银鱼,好多人家买来机头船靠拖银鱼发家致富。银鱼的出现,也确实给一些人带来实惠,但它们的出现,却使得其他土生鱼类的生存受到影响。加上生活垃圾越来越多,人们的环保意识没有跟上,也在一定程度上让滇池水质受破坏,据拖银鱼的本地人说,有时他们见得到某些水域的水,像血一样,搞不懂是什么水,看着就不舒服。

    牛恋乡金线洞那边,水更清,是金线鱼最活跃的地方,到后来,说不好从什么时候起,完全灭绝了。鲶鱼、野生螺蛳、大头黄鳝、野鸭、秧鸡、老鹳……也陆陆续续不见了踪影。民间流传着“50年代淘米洗菜,60年代洗衣灌溉,70年代水质变坏,80年代鱼虾绝代,90年代身心受害”的说法,形容滇池,一点不假。

    不过,总体来说,上个世纪70年代后期,我们村,鱼虾还是很多的。栽青秧那季,海边沟、围坝沟、下北口几处,随便放下笼子、鱼箥都可以拿到鱼,小孩子吃包谷杆儿撕下的皮,编个小鱼箥,都可以支到谷花鱼、小马鱼。小鱼小虾晒干了,都是很好的下酒菜。有些学生,用卖鱼卖虾的钱,就可以交学费、买新衣衫了。

    小咀儿头抽水房前面那条河,一直通到藕塘,通到滇池边,也算是入滇的一条河道,常年四季都有小船停在那里,洗衣、洗菜的人一排一排,边洗边闲聊,生活的烦恼,在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话中,一点一点随着流水飘走,而平静的河面、绿草萋萋的河岸,仿佛能听懂人的语言,默默陪伴、默默守候。就连大村里五六队的人,也喜欢到这里洗东西,尤其老年前,被子呀,蚊帐呀,灰毡呀那些笨重的床上用品,不用去大井、小井挤,直接在河里漂洗,又快又干净。长时间不洗的老捆裳儿(棉袄),用榔头锤,用脚踩,那声音、那节奏,多协调多优美。遗憾的是这条河20多年前就渐渐缩小,裸露的地面越来越多,“四退三环一护”工程开始后,那一片刚好也在范围内,所以,有一段就被堵死了,连以前经常去舀水喝的那个四方塘子也被填平。恢复从前的模样,已经完全不可能。但反过来说,只要滇池能变干净,有些牺牲也是必要的。

    海边沟靠西的篆塘边,就是从前停船的地方,有开阔的茭瓜丛,往北鼓楼走,河床变得狭窄,两岸开水红花、长水芹菜、野薄荷。夏天来时,小孩们喜欢到那里闷澡,带头的喊一句“预备起”,一个个像泥鳅一样,一下子滑到水里,谁闷的时间长,谁就是英雄。大人们则备上搓网、纱笼,哪里方便就在哪里拿鱼。海边沟在修了水泥堤坝后,水流明显小了,慢慢地,就有人偷着倒垃圾,丢纸屑、扔塑料袋,死猫烂狗有时也会漂在上边;近几年,村里抓得紧,加上村民们对环境卫生的保护意识也有提高,个人行为自觉了起来,即使河沟恢复不了旧时的样子,但路过时,再不用捂着鼻子,憋着气了。

    解放后,滇池发生过几次围海造田的事,上个世纪90年代,都还有过一次,这种人为侵占滇池水体的行为,让滇池变得越来越小。大量防浪埂搭砌,让进入滇池的水,像是进了牢狱的囚徒,不能呼吸道外面的空气。挨我们村最近的防浪埂,应该是最后一批搭砌的,拆的也还算快,除了大坝那边,其余的地方都已恢复生态土堤,生态土堤形成后,滇池里的垃圾和杂质,随着浪花拍打到岸上,沙滩自然而然地显现,冲到岸边的螺蛳壳,一堆一堆,让整个湖岸看上去自然、美观多了。防浪埂还没拆除的大坝那边,水色偏绿,风一吹来,远远地就能闻到腥味,久远的记忆一下一下鲜活起来,让人仿佛回到那个任意一处都能轻易拿得到鱼摸得到虾的年代。

    2008年起,昆明市实施“退田还林、退塘还湿、退房还岸、退人护水”的“四退三还一护”工程,我们河泊所在晋宁上蒜石寨村委会白鱼河入湖口两侧的白鱼河湿地森林公园“四退三还一护”范围内,有一部分农田和民房需要拆迁,几经周折,全村退田1066.5亩,搬迁303户,1056人。目前还有20多户没搬。搬迁的农户,一部分住在晋城安置点,一部分住在县城昆阳安置点,还有少部分,在周边搭起简易房,经过这么六七年,河泊王家沟、机器沟到大泥头几处,栽种云杉和杨柳的地方,已绿树成荫,成为村民休闲娱乐的好去处,一些老人还自发辟出一块空地,跳跳烟盒舞、广场舞。大咀儿头靠大沟尖儿那边,芦苇、茭草成片,还有一些藕塘,水比白鱼河附近更清,有些水域,依稀有了“三春杨柳,九夏芙蓉”的风光。

    目前我们村没有河道入滇,保洁员主要负责村里的环境卫生,八个村民小组每组设一名保洁员,负责白色垃圾的处理,保洁员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他们有充足的时间,也有耐心做这些事。每年村委会投入一部分资金,支付给保洁员,保洁员一天的收入也就10多元,算很微薄的,但他们做得很认真。另外,村委会每年还向每户村民收取10元的村运费,用于白鱼河流下的污水和白色垃圾的处理。村里的垃圾规范处理,也会给滇池治理带来帮助。失地农户,年纪轻的要么外出打工,要么到别处租地种花种菜,或者做点小生意,辛苦是辛苦,但过得也安逸。

    如今的白鱼河湿地,芦苇丛生,蓼草遍布,大面积的水生、陆生植物,让多年不见的野鹭鸶、野鸭、黑水鸡等许多鸟类来这里“安家落户”,睡莲、美人蕉、水杉、马蹄莲……将湿地装扮得摇曳多姿。水质净化了,远远近近的游客也纷纷踏上白鱼河木栈道,在充满健康气息的生态湿地,打发闲暇时光。河道清淤、河堤改造、河岸绿化和保护工作一旦坚持下去,白鱼河湿地就会越来越美了。

    在我们晚街和牛恋乡的街子上,这几年,时不时买得到弯蛳和鲶鱼,有些老人,将它们和小麦瓜丝一起煮了吃,童年的味道,不知不觉就出来了。


    童年的年

    母亲宣布大扫除时,意味着老年就要来了。但大扫除这事似乎与我关联不大,除了感觉麻烦,它不能让我有什么别的情绪。倒是磨晒粉面有些意思。基本上,每年的被褥拆洗完后,母亲就开始准备这事了。到四五岁可以帮忙的年纪,母亲推着石磨转两三圈,碾出米浆后,我就添一勺糯米,米浆装满磨槽,用帆布袋子接住,灌好后扎起口,放在闲置的桌子上用磨盘挤压。挤压到粉面凝固、僵硬,水分没了,就送去五队场晾晒。我跟着母亲,找到向阳的空地,铺开席子,拆了面口袋,一坨一坨将粉面撇小晾在席子上。撇粉面也有讲究,撇太小,易碎,不好翻晒;太大,晾起来费时间。但这不需要什么技术,细心一些就能按母亲要求做好。粉面晾好,得有人守着,这事我很乐意做。整个下午坐在阴凉处眼看着一席子的白面不知不觉一点点缩小、变干,漫长的时光忽然显得短促而有趣味了。

    虽然我不喜欢吃与糯米有关的食物,但晒干的生粉面放在嘴里咔嚓咔嚓嚼碎咽下是多么美妙的享受,所以我会边守边挑些当零食吃,它似乎没什么味道,不过,缺衣少食的年代,吃到它,算是一种高级享受。这东西一次性只能吃两三砣,吃多了,容易被大人发现;还听说,吃多了会一直淌清口水。这种说法有无道理,没试过,但既然有人这样说,最好还是信一下。

    粉面准备好,差不多到送灶的日子了。送灶是什么意思我不懂,但看着母亲忙前忙后在厨房里帖上写画“东厨司命灶王府君定福神君”字样并有灶神图像的黄纸就说明这事也很重要。母亲说,纸上画的是灶君公公,我就以为他是我家亲戚。长大后知道了,送灶是汉族节日民俗和民间宗教活动之一。腊月二十三这天俗称小年,传说这一天是“灶王爷上天”之日,因此要祭灶神。传说灶神爷要在二十五日向玉皇大帝汇报主家一年功过,做年终总结。所以,二十三,或二十四主家要烧香送灶,祈求神明保佑新年合家平安,吉祥如意。送灶那天的晚饭吃得比平时早,母亲说,晚了灶君公公不好赶路,我就以为是真的。

    仪式开始,母亲在瓦盆里放上纸钱,再燃几柱青香,将贴灶上的黄纸撕下,边烧边念:“灶君公公你莫走……”之类挽留的话。我躲一边笑,盼着灶君公公早点离开。在我看来,送灶不是重点,重点是,送灶时家里多了灶糖。灶糖有两种,一种是麦芽糖(晋宁地区称叮叮糖,并有“吃了叮叮糖,一辈子不想娘”的说法。),另一种是用牛皮纸包着的杂糖(后来变成塑料袋包装),里面有蜜饯糖、脊骨糖、小瓜糖、薄菏糖、酥心糖、小米糖……麦芽糖用筷子串起烤了吃,甜,香,软,还有治疗咳嗽的功效。杂糖五颜六色,非常好看,虽说是给灶君公公的贡品,但送灶一结束,灶糖基本上就被小孩子们瓜分完了。我们家,家规向来严,即使灶君公公被送走,他留下的灶糖也不能想吃就吃。如果母亲不打开,我们只能干望着。而袋子一旦打开,基本上也是母亲分什么,我们就吃什么。小瓜糖圆圆的,白底红边或绿边白底,含嘴里,舍不得咬,也不会马上化了。一人一粒,舔几下,再舔几下,咬开,留一小块在嘴里,含一晚上,甜一晚上;蜜饯糖比小瓜糖还甜,也容易腻人,所以一块糖一家人吃也比较满足。一袋灶糖,蜜饯糖也就两三块,但每次吃的量少放置的时间反倒长了;脊骨糖和小米糖是最不经吃的了,放到嘴里,还没怎么咀嚼,就不见踪影;薄荷糖,甜中带苦,苦中带凉,味道有些怪异,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吃,但我喜欢。咬一小口,能舒爽很久,吃完薄荷糖,春天也就来了。

    腊月二十三那天,第一个任务就是掸尘:用扫帚将墙壁、屋檐、楼楞的灰尘、蜘蛛网上下扫干净。掸完尘后擦洗桌椅、锅灶、碗筷、冲洗地面。掸尘呛人,擦洗伤手,为了用干净、整洁、亮堂来迎接新年的到来,大人小孩忙得不亦乐乎。

    包产到户前,母亲做了二十多年的生产队组长。大姐出生前后,村民生活好了一阵,过年时,可分到猪肉、牛肉、鸭子之类。二姐出生后,又变得困难,具体有多困难,我不清楚,但我记事后好长一段时间,能吃到肉的次数寥寥无几。好像买什么都凭票供应,就是有钱,也未必买得到想要的东西,何况,钱,对大多数家庭来说,就只是个符号。供肉那天,天不亮,一排长龙就高高地举着肉票挤在供销社柜台外的石板路上。我有过随母亲排队买肉的经历,感觉很熬时间,但那时太小,只图热闹,不知其苦。

    肉买回来,一般用做炸酥肉。酥肉味美又耐放。母亲炸的酥肉,肥瘦搭配,放少量花椒面,跑的油又多,香脆可口。那一天,我显得很爱干活:主动搅拌小粉和鸡蛋,主动凑火。火一辣,我就赶紧站在灶边听锅里滋啦滋啦的声音,那声音能带给我希望与快乐,因为它一旦响起,酥肉也就炸得差不多了。这时,母亲会从筲箕里挑一两块个头小颜色深的给我吃,说,这种样子的酥肉瘦肉多,炸得又透。同时,母亲又说,没蒸煮过的酥肉不能吃多了,吃多了会发口。〈发口,即恶心〉是不是这样,我也不知。但不管是不是,我都不会多要。往后的日子,我时不时跑到楼上,打开柜子,看几眼闻几下放在里面的稣肉,若母亲不拿出来,我们是决不会偷吃的。所以,斤把肉的东西,能断断续续吃到正月十六。(本段“炸”字皆读第二声)

    后来,队上又能分肉了,一组一头肥猪。品种和数量都比供销社供应的多。六队七组由母亲分。分肉场地一般在李氏老宅,有时也在我家门口。按工分多少计量。我们家挣工分的只有母亲,但她劳动力强,挣的公分不比别人少。七八十年代,大家都缺油水,瘦肉和骨头,成为被排斥的对象。为分配相对合理,母亲让一些青壮年男子将肉大小均匀割开,搭在一起扒堆分,别人挑剩下的那部分就归我家了。父亲在外工作,过年过节会带些出差时购买的花生、白果回来,猪皮、骨头炖花生白果,让我们的年过得似乎比别家要丰富。有一年,父母将家里的肉,全部包了饺子,几天后二姐说,过一场年,连肉都没见过一片儿。这话后来成了我们家的趣闻,每每忆起从前的清苦生活,就会提及。

    腊月三十,要忙的事更多。比如掸过尘的房间还要收拾一下,门、窗、家具、灶台、锅碗瓢盆……要再次清洗。大年初一不可动刀杀生,甚至不可挑水煮米,所以要准备好两天的饭菜,这也倒不复杂,相比之下,刮旧对联才是复杂的工程。那时人小,要垫高草墩站在上边才够得着撕门楣最上边的纸。面浆糊了一年的对联,粘得很牢,得先用抺布沾湿再一点点抠下。这一切弄得差不多了,打好新面浆,贴上新对联,人到齐后,炮仗一响,除夕团圆饭就差不多可上桌了。对联的内容多半是辞旧迎新的吉祥话,也有其他的句子,印象最深的是:“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那两联,感觉好有文化,却不知道它们的含义是什么。

    三十晚上备的菜里,必有白水煮杂窝儿菜和圆子(丸子),以及青蒜炒臭豆腐。杂窝儿菜谱有白菜、青菜〈苦菜〉、白萝卜等。水烧开后,放各种蔬菜,杂窝儿菜汤煮开时,搁圆子,翻几个身,就可入口了。白豆腐、肉末、鸡蚕、姜末、芫荽搓成的圆子,鲜香清淡,除夕吃这些食物,预示着四季平安、清清白白。

    夜幕降临,母亲又开始新一轮的忙碌。——打醋炭。一开始,母亲虔诚地对着家堂敬神点香烧纸,领我们叩头;接着,一手握桃枝柳枝,一手端着放有皂角和木炭灰的瓦盆楼上楼下每个角落拍打,边打边念“腌哩巴臜打出去,病病通通打出去”之类的咒语。打醋炭意为驱邪,实际上这是一种科学杀菌消毒的办法。末了,母亲将醋炭送到六队场外的河边。醋炭打完,鞭炮放完,就到了封门的环节:噶吱一响,两扇门对齐,在门扣处贴上黄纸钱,用甘蔗顶住,邪魔妖怪就被关在外面了。封门之后,所有人都不能再进进出出。

    除夕这天,有两样东西我最关心。——新衣和压岁钱。新衣不是每年都有(我小时候长得白,有一年小舅去上海出差,扯了几块的确良花布,我的和别的姐姐妹妹的都不同,小舅说,最好看的那块是我的,后来缝了衬衣,一穿就是好几年,因为这衣裳,我被封了一个“小地主”的外号。),如果有,会是漂亮的花布裳、线呢裤。鞋子是母亲做的绣花鞋。母亲平时忙于农事,准备新鞋这事都安排在年末,为了我们能打扮好看,有时要加班加点地准备。待到大姐十多岁时,母亲除了纳鞋底、缝鞋子,绣花、锁边、订纽扣这些事就由大姐取代了。大姐心灵手巧,做的针线活比母亲的还要精细,我的童年,因了大姐母亲般的呵护和疼惜,寂寞且温情。母亲给的压岁钱,一般一毛,偶尔也有两毛。过年头三天我都舍不得用,得留到大年初四去晋城玩时买凉水喝,一整天只花5分,剩下的攒着去晚街租小人书看。钱虽然少了点,但都用在实处,感觉一文是一文,非常富足。

    我们村地处滇池南岸,属渔米之乡,村里有上百年的晚市(我们称晚街),经济较周边村寨要发达一些,文化生活也相对丰富。大年初一到正月十六,每天都唱花灯戏。《探干妹》《游春》《三访亲》《秦香莲》《闹渡》《小包二回门》等云南传统花灯曲目,年年唱年年看,百唱不厌,百看不厌。这种手不离扇、帕,载歌载舞,唱与做紧密结合的戏曲艺术形式,因其婉转动人,唱腔优美又富有浓郁的乡土气息,深受广大群众喜爱。虽然演员都来自乡村僻壤,但一招一式也很有专业水准。

    滇中地区的风俗,正月十六才过元宵节。这一天家里又有新的吃食:炒豆、炒瓜子。丰富一点的话,还有炸糍粑和炸包谷花、炸饵块。(“炸”在本段读四声)这些东西,香且脆,但容易上火,吃多了,嘴角舌头生疮起泡的事时有八九要碰到。可即便如此,家里照样少不了它们。

    这一天,踩高跷、耍龙灯、耍狮子舞、颠毛驴灯等节目,穿插在花灯戏演里,令整个节日喜庆祥和,暖意浓浓。最后一场花灯戏演完,吃一碗热腾腾的汤圆,睡上一觉,大人们便忙着倒秧田翻地种小春,新一轮的劳作开始,年也就过完了。


    舌间上的春天

    家乡地处滇池南岸,春天总是来得特别早。似乎年还没过完,万物便急着睁开惺忪的眼,和饥渴一冬的田垄,品尝风酿的第一坛美酒。田野,枝头,山坡,挤挤挨挨地探出些小脑袋,与山山水水一道,演绎着不一样的春天。许多时令野菜,便在此时乘着季节的马车,款款而来。

    最先登场的是棠梨花。

    无需风的呼唤。向阳的山野,地头,立春前后,几十朵,几百朵,成千上万朵雪样细碎的小花蕾,仿佛一夜之间,便悄悄站满光秃秃的枝头。棠梨花花期不长,采摘的最佳时期,是花蕾泛白尚未绽开时,长短一个星期左右。棠梨花香气袭人,但苦涩味较重,需捞熟浸泡之后方可食用,煎、煮、蒸、炒,皆美味。棠梨花含丰富的维生素及氨基酸和人体所需的十几种矿质元素,并具清肺、止咳、润喉之功效,深得大众喜欢。民间普遍采花而食,并逐渐成为花食传统佳品。鸡翅棠梨花,为滇菜花食名肴。

    从市场买来的棠梨花,一般都已在开水里捞过,凉水里漂过,清洗一下就可以加工了。素炒棠梨花,做法最简单,因而成为百姓家中最常见的吃法:先将漂好的花朵在清水里洗净、控水,放在最方便取到的地方,炼透香油,放干椒,干椒的香辣味一出,倒入棠梨花,翻炒三五分钟,加豆瓣酱,炒至锅底没有多余水分,便可上桌。微微的苦,微微的辣、微微的香,互相包容,让人的味蕾,感觉舒爽、刺激。

    紧跟棠梨花步伐的,应是香椿了。香椿,楝科,落叶乔木,雌雄异株,被称为“树上蔬菜”,谷雨前后,可做成各种菜肴。在民间,吃椿,也叫吃春。小时候,遇见香椿的次数寥寥无几,多半吃凉拌豌豆粉时碰得到,感觉味道怪异,完全不愿接受,直到长大成家,接触香椿多了,才慢慢地喜欢了上了,后来竟觉得它有种近乎惊艳的香。

    最早上市的香椿,只是椿芽,数量不多,以两来计算。乡村集市的香椿,通常用稻草捆扎成把,一层一层整齐地堆放在竹篮里用纱布包裹着,只留两三把在外面。近些年,椿芽价格陡然上涨,一两17-8块,但不管多贵,总要尝下新鲜。凉拌香椿,成为首选:滚水烫片刻,切成寸把长,与折耳根叶子合在一起,倒上生抽、酸醋、芝麻油、再撒些盐巴、辣酱,开胃,下饭。如果嫌麻烦,直接拌腐乳汁也不错。

    香椿煎鸡蛋,味道美极,又容易做。椿芽切碎,打入调匀的鸡蛋,撒上盐巴,再调匀,放入沸腾的油锅,滋啦啦一响,捞起,只那么一咬,便让人唇齿留香。

    香椿大量上市时,一些学生和山区的亲戚,不约而同登门拜访,说是拜访,其实就是送些香椿来。香椿炒肉片,是这个阶段吃得最多的食物,虽没有香椿鸡蛋饼美味,但回味的余地却更大。家里香椿一多,烫椿油的时机也就成熟了。椿油装瓶密封保存,可吃上整整一年。蒸臭豆腐,浇上几滴椿油,别提多可口;早餐常吃的面条、米线,连油带香椿拌进去,香而不燥,油而不腻。

    有一种豆科植物羊蹄甲花,又名白花羊蹄甲,俗称老白花,在我们家乡也见得到。可做菜,也可入药;一般长在山坡,快要栽秧时节开放,属小灌木,传统的吃法,不要花蕊,只吃花瓣。

    和棠众多野菜一样,新采摘的老白花,需要捞一把漂一夜,才可入口。

    老白花花朵硕大,肉厚,捞的时间相对要长一些。 老白花下锅后,随着水温的升高,花瓣一点一点蓬松,越积越厚,云朵一般四散,氤氲着苦凉的气息,顷刻之后,花色暗淡,花朵凋零。如果捞的整个过程都守在锅边,会让人滋生些许香消玉殒的感伤。

    老白花经过一夜的清洗,褪去最后一点涩味,便堂而皇之地成了餐桌上的佳肴了。

    腊肉豆豉炒老白花,最为美味:热锅冷油,下姜蒜干椒炒香,再下腊肉豆豉,后放老白花翻炒调味,快熟时入韭菜大火翻炒。如果想简单一些,与干椒或辣酱炒,吃起来也很爽口。

    老白花比较有嚼劲,吃的时候,不能心急。细细嚼,慢慢品,淡淡的苦,隐约的甜,浓重的香,在一呼一吸中,让人的舌尖得到最大限度的满足。

    四月间,几阵风吹过,有一种金黄、淡红相间的小花朵,陆续在农户家篱笆墙、木栅栏,热热烈烈地开放。童年时,听大人提过,但总是叫不出它的名字。直到上了初中,在同学家的院子里,识得其真面,才终于确定这种花朵如展翅欲飞的鸟儿的小精灵应该叫“金雀花”。金雀花在我教书的地方,是一种罕见的植物,采摘起来很慢,因此价格昂贵。女儿幼年时,仲春时节,可在学校附近的早市能遇见。多半装在提篮里或背篓中。那时工资也就300来块,但金雀花却已卖到5块一两。我一般每次买二两,和鸡蛋煎成饼。与香椿煎鸡蛋一样的做法,但所需时间要短一些,金雀花鸡蛋饼,一口咬下,香嫩爽滑,让你忍不住多添一勺饭。至于金雀花烧汤,又是另一种味道:水烧开,放金雀花,打几个滚,加猪油、盐巴,清淡、香甜的汤菜便做成了。

    父亲的中药词典里说,金雀花为豆科植物,含有蛋白质、脂肪、碳水化合物、多种维生素、多种矿物质等成分。性味微温甜,具有滋阴、和血、健脾的功效。可以清肝明目。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经常食用金雀花能对我们的身体大有益处?可惜这些开在季节深处的小花,来去匆匆,唯一可以时常拥有的,大约是一分回忆与憧憬罢。

    蕨菜,多年生草本植物,家乡人多称之为”蕨蕨”,文雅一点的叫法,则为“龙爪菜”。蕨菜算是山野生长最多的一种野菜,就连我教书的学校背后的山上,也都大量地生长着。背阴潮湿的坡林,厚密的落叶中,立春一过,蕨菜就齐刷刷地钻出地面,蜷缩的叶片宛若婴儿的小拳头。早些年,学校的大门对着一条宽阔的山路,上山比较方便,我都要去掐些蕨菜来吃。

    新出土的蕨菜,味道最好,但最难掐,一拃多长的嫩芽,是人们的首选。掐蕨菜,要的是耐心和细心。食指和中指在离地面一寸左右的地方,夹住蕨菜茎,拇指轻轻一压,蕨菜就脆生生断了。一根一根放在袋子里,或凉拌,或晒干,那一个春天,日子就有趣了许多。

    餐馆里的蕨菜,多与韭菜凉拌,蒜泥、辣椒面、酱油、酸醋等,是必须的作料。而在家中,凉拌蕨菜,就简单多了。只需掺点自制的辣酱,就能食用了。我最爱吃的是干蕨菜。冬天,将干蕨菜撕成条,放火烧辣,用慢火与刀豆、茶豆炖,实在美妙,若再添些腊肉或者火腿或者新鲜的排骨、带皮的猪肉熬上一夜,揭开锅,闭上眼,轻轻一闻,人,不期然就醉了。

    学校老大门堵了之后,去山里的次数一年比一年少,但晒蕨菜的习惯却保持了下来。

    蕨菜虽然常见,但也会有人送。洗净的蕨菜,放沸水里捞熟,用报纸或者小簸箕铺开晾晒,太阳还未落山,便可收起来保存。蕨菜虽普通,但无论自己吃,还是招待亲朋好友,都不会觉得寒碜。山间的村民,只要勤脚手快,一个春季下来,卖蕨菜的钱,不可小觑。蕨菜加工成干菜,做馅、腌渍成罐头等也都不错,但由于蕨菜本身具有一定的致癌成分,牛羊使用过量会导致死亡,人食用会导致癌症的发病率提高,所以少量食用才是最佳选择。

    车前草也是家乡春天野地里,蓬勃生长的一种植物。我们又叫它“蛤蚂根儿”,车前草可做中药,也可食用。青豆扬花的时节,在田埂、草间长出。青豆成熟,是挖车前草最佳的日子。由于它们的茎叶非常柔韧,根也埋得深,不好用手拔。在那些严重缺衣少粮的年代,车前草是我们农村人餐桌上必备的食物。每年开春,提一个小竹篮,带上小镰刀,跟在母亲身后,去豆田撬车前草,风一样自由,苦日子竟也被打发得风生水起。

    削根、清洗、在滚烫的锅里捞,再漂几夜,就能和干椒炒了吃。每次,母亲总是要炒一大盆,既做菜,又当饭,百吃不厌。

    我教书不远处,有一个小渔村,离滇池很近,村民捕鱼又种田。村子不大,民风淳朴,我喜欢到那里散步;春天来时,绕田地一圈,身心得到放松,也有意外的收获——满满一兜车前草,肥美、鲜嫩,童年的味道,在流转的光阴里,不经意浓了。当农田改为菜地,露天的菜地被塑料大棚取代,能见得到车前草的地方少而又少,这种卑微的植物,逐渐变得高贵。有时也能在餐馆吃到,虽不可大快朵颐,却也吃得满足。只是它们通常是人工栽培的,看着新鲜,味道与野生的却大不同,如今,能吃到自然生长的野菜实在是一件奢侈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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